第58章(1 / 2)
('第58章
劫后余生的朱凝梅满头满脸都是血。
她浑身乏力,瘫坐在地。
李穆自始至终没有从马上下来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她,没有丝毫怜惜,眼神中只有冷漠。
他一眼都不想再见她。
章忠见李穆这假装不在意的模样,便忍不住叹气。
为了找到朱凝眉,他三日三夜不睡觉。即便这三日内,有许多人拿出证据摆在他面前,告诉他被秦王抓住的人是假太后,李穆也从未放弃找人。
没找到人之前,李穆口口声声说,说无论她是谁,他都要救。
现在李穆把人救了回来,却又硬撑着不去看她,演给谁看?
章忠走到朱凝眉面前,想把她从陆弘手中解救出来。
陆弘真的死了吗?章忠不放心,又狠狠在他胸口补了一刀,直到确定陆弘已经死得透透的,不会再活过来。
陆弘倒是死了,他手里拽着的头发该怎么办?
陆弘手拽得死紧,章忠又怕伤到朱凝眉,所以无论如何努力,始终有一束头发,被陆弘攥在手心里扯不出来。
章忠求助地看着朱凝眉。
“你把刀给我。”
朱凝眉语气淡淡,她从章忠手里接过刀,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束头发。
“您先闭上眼睛,别看。”章忠提醒朱凝眉一句后,便将陆弘的尸体搬开。
朱凝眉反倒好奇他想做什么,便一直盯着章忠。
她看见章忠把陆弘的头砍下来,提着头去向李穆复命。
恶心的血腥味,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腔和喉咙里,朱凝眉止不住地干呕起来。
在这个过程里,李穆始终态度冷漠,仿佛看她会脏了自己的眼,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动。等章忠提着头禀报完毕后,李穆双腿轻夹马背,调转马头走了,把朱凝眉一个人抛在原地。
这一刻,朱凝眉看着集结成队伍离开的士兵,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。
风迷了她的眼,泪簌簌而落,她手脚冰凉。
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,朱凝眉转头去寻找,是谁在哭。
等回过神来,她才惊觉,这声呜咽竟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李穆已经知道她不是朱雪梅,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肯。
可见李穆从未爱过她!
前阵子的李穆有多么迷恋她,如今的李穆就有多么厌恶她。
那日在玄德殿大门外,她被大门磕破了头,李穆急得脸色发白,就连前来问诊的太医都被李穆吓得瑟瑟发抖。
现在她被秦王的刀割伤了脖子,还被李穆的箭射伤耳朵,可李穆却对此不闻不问。
他心里究竟爱着谁,难道还不够明显吗?她为什么还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?
可随后她又想,李穆不杀她,也不管她,难道不是一桩好事?她能否就此摆脱李穆,去过自由的生活?她的脚好像崴着了,有点痛。咬咬牙,天黑之前应该能走下山。
她身上没有钱,今晚该在何处落脚?
朱凝眉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泪,开始振作起来,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。
可她想多了,李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!
等到李穆带着兵马离开得差不多了,才终于有两个武婢走过来,将她搀扶起来:“二小姐,请您跟我们走一遭吧。”
朱凝眉不知自己即将被人带往何处!两个武婢动作粗鲁,朱凝眉被她们提着胳膊走,全身都疼得厉害,也不知是不是李穆故意交代过她们,要给她吃点苦头!
她从小便习惯了吃苦,这点苦头又算什么?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,都是眼泪拌饭长大的。
这世上除了夏芍,还有人会在意她的委屈呢?
夏芍真的死了吗?有没有可能是秦王在骗她?
想起夏芍,朱凝眉心里又是一阵钝痛。
马车行到城里时已是天黑,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,把刚从危险中逃脱出来的朱凝眉惊恐地将身子缩成一团。
透过车窗缝隙,璀璨的焰火点亮了夜空,五彩斑斓的光亮,犹如繁星散落。
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,谁家在庆祝?
朱家逢年过节也会放烟花,那是她和夏芍童年时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。
此刻的她,疲惫不堪,狼狈至极,而马车外的不远处,有人正在品尝着欢笑和愉悦。
老天爷真是不公平,这世上过得幸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,为何不能再多一个她呢?
黑暗的马车里,她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。
伴随着一声声巨响,绚烂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入车内。绚烂的焰火缩小了数百倍,凝入她眼角滑落的那颗泪珠里,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她心上的累累伤痕。
一夕之间,京城血流成河。
暗中支持秦王造反的大臣都被金吾卫抄了家,死伤无数,就连四大辅政大臣里的蔺辰儒也被抄家,他不但是户部尚书,还是天子的恩师,李穆居然敢杀他!
京城外秦王带来的驻军也死伤惨重,逃亡四散者更是不计其数。
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后,便布下了天罗地网,在心怀不轨的秦王联络暗桩心腹伺机而动时,李穆已经将他们的犯罪铁证牢牢握在掌心。妄图跟着秦王改天换地的大臣,通通被李穆血洗了一遭。
就连先帝立下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蔺辰儒都死了,还有谁能例外?
也有例外。
此人便是福康郡主。
她虽是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,却从未参与过谋反之事。且她的夫婿又是李穆的心腹,还在秦王谋反案中立下赫赫功劳,自然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。
刚失去母亲的福康郡主听到舅父秦王意图谋反后,还去宫里为他求过情,可随后她便得知秦王居然掳走了太后,就连陆憺都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,福康郡主只好选择将求情的话咽下去,明哲保身。
经此一事,李穆在朝臣权贵心底越来越有威望,就连一贯不服他管教的陆憺都有几分怕了李穆,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跟他明目张胆地逆着来。
陆憺听说朱凝眉被李穆救了回来,又被他关在安宁宫,不准任何人探望。他心里隐隐明白,大约是李穆知道了真相。李穆会如何处置欺骗他的人呢?他又该如何帮助朱凝眉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,李穆被陆憺、朱归禾等人合起伙来欺骗了,也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,他反而冷静地处理秦王造反之后遗留下的祸患。
可风雨欲来之际,往往都透着一股死亡般的平静。
朱凝眉被李穆软禁在了安宁宫里,往日伺候她的宫人都被李穆遣散,偌大的安宁宫只剩下她一个人住,只有个送饭的太监偶尔来跟她说上一句话。
朱凝眉前一阵费尽心思地炼制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,昏迷时不知被丢在何处,这毒药她没用在秦王身上,反而把自己的手毒烂了。太监每日来给朱凝眉送饭时,会给她带上一些消炎去肿的药。
平日里会有宫女打理园子里的花草,如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,朱凝眉手又受了伤,园子里的草很快长了出来,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。
朱凝眉夜里被蚊子咬醒,睡不好觉,于是趁着白日里没有蚊子咬来补觉。她不去想李穆会怎么对付自己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给她送饭的小太监,见朱凝眉白日都在睡觉没有好好吃饭,怕她被饿死了,便把章忠叫了过来。
章忠踏入安宁宫时,朱凝眉正在躺椅上打瞌睡。
不是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吗?她怎么还能睡得着?
章忠把她唤醒,劝道:“二小姐,您去跟侯爷认个错吧。”
朱凝眉忽然被吵醒,有些烦躁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:“我有何错?”
章忠无奈叹气。
朱凝眉和李穆置气,互相不搭理,章忠的日子也过得提心吊胆。李穆脾气不好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
突然发作,逮着一个错处狠狠责罚?
朱凝眉见章忠不语,也不走,便使唤道:“麻烦你找人来把我这里的荒草拔了,再送点熏蚊子的香料过来吧。”
章忠怔怔地看着她,她难道不知自己是罪人,竟还敢使唤他!
“李穆把我关在这里,是想看我被蚊子咬死吗?这倒是个新鲜的死法。”
李穆怎么舍得杀了她呢?当初听说她被秦王掳走,差点疯了,他冒着雨寻人,满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寻线索。她不肯低头,李穆想她却没有理由来见她,被思念折磨得发狂,整夜整夜都睡不着。
真不懂这两个人究竟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。
章忠皱眉,板着脸走了。
章忠走后,果然几个太监走进安宁宫,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,还留下了一些驱蚊的香料,香料多到足够朱凝眉用完整个夏天。
看到这些香料,朱凝眉心想,也许李穆愿意让她活到秋天?
日子总要过下去,李穆不来烦她,朱凝眉便不去想太多。反正安宁宫里的书多,她也不觉得无聊,只是她的手近来溃烂得越发厉害,连翻书都很吃力,这倒是件麻烦事。
不知李穆能否同意让太医来给她治疗一下手上的伤?
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她又何必自取其辱。
又过了几日,安宁宫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看见福康郡主,朱凝眉很意外,福康郡主怎么会来安宁宫,是来看她笑话的吗?
自从秦王谋反后,福康郡主整日活在恐惧中,生怕李穆会找她麻烦。因为思虑过重,她的孩子没了,整个人消瘦得厉害。
今日来看朱凝眉,也是受章忠所托。
福康郡主想为李穆做点什么事,来换取活命的机会。
只是朱凝眉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,便也没办法对消瘦羸弱的福康君主施舍几分怜悯。她和福康郡主,各有各的可怜。
“忠勇侯近来过得并不好,他在等着你去认错。也许你去主动跟他低个头,他就会原谅你。我们都知道,你假扮太后是有苦衷的,你并非刻意欺骗他。你们毕竟曾经做过夫妻,只要你肯说句软话,他就会原谅你!”福康郡主看起来病恹恹的,她的眼神疲惫不堪,没有了往日那种生机和骄傲。
朱凝眉也不想呛她,只淡淡道:“我不想见他,也不肯跟他认错。依我看,李穆也没有必要原谅我!若是他肯大发慈悲把我杀了,我反倒要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福康郡主每夜做梦都会害怕被李穆追杀,朱凝眉却视死如归。
她为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?总归李穆是肯听她哄的,只要她愿意低头,李穆一定会给她活命的机会。
福康郡主连忙劝道:“李穆怎么舍得杀你?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他有多爱你。”
“他爱的人不是我,是朱雪梅!他现在不敢来见我,不敢杀我,不是因为舍不得。我把他耍得团团转,他心里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呢!”朱凝眉说着便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。
福康郡主看着她溃烂的手,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,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,便听见朱凝眉继续说:“李穆口口声声说着爱朱雪梅,却连他最爱的女人都会认错!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吗?”
朱凝眉嘲讽李穆,笑得忘了手上的伤,兴奋得用手去拍桌子,却因十指连心的疼,疼得差点摔倒,好在福康郡主将她扶住。
“二小姐,你的手,该请太医来为你看一下。”
“李穆巴不得我死在这里,怎会给我请太医呢?郡主,你先回去吧,我绝对不会向他服软的。”
福康郡主出了安宁宫,便将朱凝眉手受伤的事,告诉了舒奕。
舒奕立即请了太医去给朱凝眉诊治。
李穆从城外回来时,舒奕带着太医一起向他禀报朱凝眉手受伤的事。
章忠抬眸,碰到李穆瞥过来的眼神,浑身冰凉,吓得腿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朱凝眉的手受伤了?章忠倒是不曾留意过她的手。他日日警惕着自己别犯错,别有把柄落在李穆手里,谁知这回竟然犯了大错。
李穆叮嘱他好好照顾朱凝眉,可他却连朱凝眉手上的伤口溃烂了的不知道。李穆虽然不去见朱凝眉,心里却不曾想过要亏待她。
若朱凝眉的手保不住,章忠担心他的命也保不住。
好在太医给朱凝眉看过伤口后,说只要她按时服药,就不会有大碍。
太医禀报完毕,舒奕便领着他出去了。
殿内只剩下李穆和章忠。李穆脸色不好,章忠不敢轻易说话,怕触怒了他。
章忠还记得五年前,李穆与朱凝眉和离时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成日饮酒。
所有的伤心汇聚在他眼底,仿佛汹涌的暗流席卷而来,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要吞没所有一切。
后来李穆娶了夏芍,生了小世子,才渐渐好了起来,虽然他依旧神情阴鸷,形容可怖,无人不怕他。可是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情无义的李穆,除了章忠,还有谁知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却会竭尽所有爱意!
李穆是个有能力的人,但凡他生出点野心,小皇帝陆憺屁股底下的龙椅,李穆唾手便可得。但李穆不愿意去夺,他对先皇忠心耿耿,对太后有着虔诚的报恩之心。
一开始,李穆对太后尊之爱之,也起过占有之心。可是平心而论,若非朱凝眉假扮太后,刻意纵容李穆倾诉出满腔爱意,李穆又怎会一步步沦陷,爱得如此深切?
章忠第一次看见假太后时,心里也犯了嘀咕,这姊妹俩怎么长得如此相似。
但章忠已经五年没见过朱凝眉,记不清楚她的具体模样。从前虽然见过几面,却也不敢仔细盯着她打量。
章忠觉得,他认不出朱凝眉,情有可原。可李穆曾是她的枕边人,怎么也认不出呢?
章忠忽然想起来,李穆从前在北疆打仗时,伤了眼,他看什么都很模糊。只不过他直觉灵敏、脑袋聪明,即便凭着模糊的轮廓也能将东西辨认清楚。
就因为李穆变现得太正常,很多时候,就连章忠也忘了他眼睛受过伤!
“太后”回宫,短短几日,李穆便对“太后”情根深种,甘愿当她罗裙下那条最忠心的狗,就连章忠也觉得匪夷所思,他时常怀疑“太后”在李穆身上下了蛊毒。
可偏偏这位太后,是假太后,还是他那个忘不掉的前妻朱凝眉扮演的假太后。
那日在密林中,李穆抛下朱凝眉扬长而去,看似冷漠无情,可是只有章忠才明白当时的李穆心里有多委屈。
这些日子,李穆一直在等朱凝眉主动向他低头,只要她肯认错,无论她编出什么理由,他都愿意昧着良心相信她的谎言。他会给她一个台阶,与她好言商量,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。
李穆一直咬着牙、耐心地等,等得他耐心耗尽,心里仿佛有一把邪火在叫嚣着,要将他烧得骨头都变成灰。无数个夜晚,他半夜从梦里惊醒,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冲进安宁宫,将那个戏弄他的女人五马分尸、碎尸万段。
章忠知道李穆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,他抬头看着李穆的脸色越来越差,正想劝李穆去休息一下,却见他提着剑,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
李穆提着剑,大步流星地来到安宁宫,想要进去杀了那个女人。可他已经走到安宁宫门口了,忽然又无法再往前迈一步。满腔酸楚涌入心头,李穆眼眶发红,手臂发抖。
他这辈子,连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,尝到了两次刻骨铭心的痛。
做错事的人是她,她凭什么不认错?她凭什么不肯向他低头?
可杀了她,真的能结束这种痛苦吗?
李穆走进安宁宫的时候,朱凝眉正坐在阴凉的大树底下吃蜜瓜。她的手已经溃烂得没办法拿筷子吃东西,悦容只好拿着竹签儿喂到她嘴里。
看见李穆走进来,悦容紧张地向他解释:“二姑娘手上的伤实在太严重,是舒将军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二姑娘。”
李穆从进来那一刻起,便全神贯注地盯着朱凝眉。悦容得不到回答,抬眸看了他一眼,便知情识趣地退下。
朱凝眉看到李穆提着剑气冲冲走进来,心里咯噔了一下,她当然也怕死。只是她宁愿死,也不愿意向李穆低头。
嘴里含着一嘴瓜子,吵架没气势,朱凝眉佯装淡定地吐出嘴里的蜜瓜子。
好巧不巧,李穆走到她面前,那蜜瓜子正巧落在了李穆的靴子上。
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,你会相信吗?”
李穆被她气得笑了出来:“都死到临头了,你还有心情吃蜜瓜,我是该夸你临危,不惧颇有大将之风!还是你这个人天生就没心没肺,连死都不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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